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人韻

作者:辛棄疾 朝代:宋代 标签:豪放

【原文赏析】
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漢家組練十萬,列監聳高樓。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污,風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倦遊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二客東南名勝,萬卷詩書事業,嘗試與君謀。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

註釋
⑴“舟次揚州和人韻”一作“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即楊炎正,人楊萬里的族弟)、周顯先韻(東南一帶名士)。”下文“二客”即此意。
⑵塞塵起:邊疆發生了戰事。
⑶胡騎獵清秋:古代北方的敵人經常於秋高馬肥之時南犯。獵:借指發動戰爭。
⑷組練:組甲練袍,指軍隊。
⑸投鞭飛渡:用投鞭斷流事。前秦苻堅舉兵南侵東晉,號稱九十萬大軍,他曾自誇說:“以吾之衆旅,投鞭於江,足斷其流。”(《晉書·苻堅載記》)結果淝水一戰,大敗而歸。此喻完顏亮南侵時的囂張氣焰,並暗示其最終敗績。
⑹“憶昔”二句:指1161年金主完顏亮南侵失敗爲其部下所殺事。鳴髇,即鳴鏑,是一種響箭,射時發聲。血污,指死於非命。佛狸,後魏太武帝拓跋燾小字佛狸,曾率師南侵,此借指金主完顏亮。
⑺“季子”二句:蘇秦字季子,戰國時的策士,以合縱策遊說諸侯佩六國相印。這裏指自己如季子年少時一樣有一股銳氣,尋求建立功業,到處奔跑貂裘積滿灰塵,顏色變黑。
⑻“今老”三句:謂今過揚州,人已中年,不堪回首當年。搔白首:暗用杜甫《夢李白》詩意:“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⑼“倦遊”兩句:欲退隱江上,種桔消愁。桔千頭:三國時丹陽太守李衡曾命人到武陵龍陽洲種桔千株。臨終時對其兒說:我家有“千頭木奴”,足夠你歲歲使用。(《襄陽耆舊傳》
⑽“二客”三句:稱頌友人學富志高,願爲之謀劃。名勝:名流。萬卷詩書事業:化用杜甫詩意:“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
⑾“莫射”二句:《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漢李廣居藍田南山中,聞郡有虎,嘗自射之。又據《漢書·食貨志》載:“武帝末年悔征戰之事,乃封丞相爲富民侯。”這二句是感嘆朝廷偃武修文,作軍事工作沒有出路。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公元1178年(淳熙五年)。是年夏秋之交,稼軒在臨安大理寺少卿任上不足半年,又調任爲湖北轉運副使,溯江西行。船只停泊在揚州時,與友人楊濟翁(炎正)、周顯先有詞作往來唱和。作者在南歸之前,在山東、河北等地區從事抗金活動,到過揚州,又讀到友人傷時的詞章,心潮澎湃,遂寫下這一首撫今追昔的和韻詞作。揚州爲當時長江北岸軍事重鎮。公元1161年(紹興三十一年),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一度佔領揚州,後被南宋虞允文率部在採石磯一戰擊潰,完顏亮也爲部屬所殺。稼軒過此,撫今追昔,感慨尤深。

鑑賞

  此詞上片是“追昔”。作者的抗金生涯開始於金主完顏亮發動南侵時期,詞亦從此寫起。古代北方少數民族貴族統治者常在秋高馬肥的時節南犯中原,“胡騎獵清秋”即指完顏亮1161年率軍南侵事。前一句“落日塞塵起”是先造氣氛。從意象看:戰塵遮天,本來無光的落日,便顯得更其慘淡。準確渲染出敵寇甚囂塵上的氣焰。緊接二句則寫宋方抗金部隊堅守大江。以“漢家”與“胡騎”對舉,自然造成兩軍對峙,一觸即發的戰爭氣氛。寫對方行動以“起”、“獵”等字,是屬於動態的;寫宋方部署以“列”、“聳”等字,偏於靜態的。相形之下,益見前者囂張,後者鎮定。“組練十萬”、“列艦”“層樓”,均極形宋軍陣容嚴整盛大,有一種必勢的信心與氣勢。前四句對比有力,烘托出兩軍對壘的緊張氣氛,同時也使人感覺正義戰爭前途光明,以下三句進一步回憶當年完顏亮南進潰敗被殺事。完顏亮南侵期間,金統治集團內部分裂,軍事上屢受挫折,士氣動搖軍心離散。當完顏亮迫令金軍三日內渡江南下時,被部下所殺,這場戰爭就此結束。

  “誰道投鞭飛渡”三句即書其事。句中隱含三個典故:《晉書·符堅載記》載前秦苻堅率大軍南侵東晉,曾不可一世地說“以吾之衆,投鞭於江,足斷其流”,結果一敗塗地,喪師北還。《史記·匈奴傳》載匈奴頭曼單於之太子冒頓作鳴鏑(即“鳴髇”,響箭),命令部下說:“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後在一次出獵時,冒頓以鳴鏑射頭曼,他的部下也跟着發箭,頭曼遂被射殺。“佛狸”,爲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小名。他南侵中原受挫,被太監所殺,作者融此三事以寫完顏亮發動南侵,但喪於內亂,事與願違的史實,不僅切貼,三事連用,更覺有化用自然之妙。宋朝軍民,軍容嚴整同仇敵愾而金國外強中乾且有“離合之釁”可乘,這正是恢復河山的大好時機。當年,作者二十出頭以義軍掌書記策馬南來,使義軍與南宋政府取得聯繫,希望協同作戰,大舉反擊。“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正是作者當年颯爽英姿的寫照。蘇秦字“季子”,乃戰國時著名策士,以合縱遊說諸候佩而後佩六國相印。他年輕時曾穿黑貂裘“西入秦。作者以”季子“自擬乃是突出自己以天下爲已任的少年銳進之氣。於是,在戰爭風雲的時代背景上,這樣一個“錦襜突騎渡江初”(《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的少年英雄,義氣風發,虎虎有生氣,與下片搔白首而長吟的今“我”判若兩人。

  過片筆鋒所及轉爲“撫今”。上片結句才說到“年少”,這裏卻繼以“今老矣”一聲長嘆,其間掠過了近二十年的時間跨度。老少,對比強烈嘆中之愁悶頓顯突出。這裏的嘆老又不同一般文人嘆老嗟卑的心理,而是類乎“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張孝祥《六州歌頭·長淮望斷》),屬於深憂時不我待、老大無成的志士之愁苦。南渡以來,作者長期被投閒置敬,志不得伸,此時翹首西北,“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真有不勝今昔有別之感。

  過片三短句,情緒夠悲愴的,似乎就要言及政局國事,但是“欲說還休”。接下來只講對來日的安排,分兩層。第一層說自己,因爲倦於宦遊,想要歸隱田無,植橘置產。三國時吳丹陽太守李衡在龍陽縣汜洲種柑橘,臨死時對兒子說:“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見《三國志》)頗具風趣又故意模仿一種善治產業、謀衣食的精明人口吻。只要聯想作者“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的詞句,不難體味這裏隱含的無奈、自嘲及悲憤的複雜情緒。作者一心爲國,希望能效力沙場,而朝廷無能、力不能伸,想解甲而去但終心繫祖國,說“欲去”而而又不忍去,正表現出作者內心的矛盾。爲將來打算第二層是勸友人。楊濟翁原唱雲:“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如今憔悴,歲晚若爲謀?”其彷徨無奈可謂與棄疾相通。作者故而勸道:“您們二位(二客)乃東南名流,腹藏萬卷,胸懷大志,自不應打算像我一樣歸隱。但有一言還想與君等商議一下:且莫效李廣那樣南山習射,只可取‘富民侯’謀個安逸輕閒。”《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曾“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漢書·食貨志》:“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爲富民侯。”李廣生不逢高祖之世,空有一身武力,未得封侯,而“富民侯”卻能不以戰功而取。二句暗指朝廷“偃武修文”。放棄北伐,致使英雄無用武之地,其意不言自明。要之,無論說自己“倦遊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也好,勸友人“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也好,都屬激憤語。如果說前一層講得較好平淡隱忍,後一層“莫射”“直覓”云云,語意則相當激烈。分兩步走,便把一腔憤懣不滿盡情發泄出來。

  此詞上闋頗類英雄史的開端,然而其雄壯氣勢到後半卻陡然一轉,反添落寞之感,通過這種跳躍性很強的分片,有力表現出作者失意和對時政不滿而更多無奈氣憤的心情。下片寫壯志銷磨,全推在“今老矣”三字上,行文騰挪,用意含蓄,箇中酸楚憤激,耐人尋味,憤語、反語的運用,也有強化感情色彩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