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詠月·其三

作者:曹雪芹 朝代:清代 标签:詠物

【原文赏析】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譯文及註釋

譯文
月亮的光華誰也難把她遮掩,她倩影多娟美可質地多清寒。廣袤的原野一片銀色傳來搗衣聲陣陣,雄雞報曉夜色將可闌可殘月仍掛天邊。秋江裏漂泊的旅人聞笛聲更添愁緒,樓上傷情的少婦終夜裏倦倚欄杆。惹得月宮裏寂寞的嫦娥也不禁要問:是什麼原因不使人們永遠團圓。

註釋
精華:月亮的光華。
半輪:殘月。
聞笛:聽見笛聲。
倚欄:倦倚欄杆。
緣:緣故,原因。
何:爲什麼。

創作背景

  運不濟、身世悲慘的香菱,原爲鄉宦小姐,後淪爲奴隸,做了薛蟠之侍妾。她在大觀園中的地位低於小姐而高於丫頭。她渴望過貴族階級的精神生活,因此“慕雅女雅集”,偶遇進園的機會,就一心一意跟黛玉學起來。對黛玉給她出的詠月之題,她如癡如呆地琢磨,“苦吟”以求佳句。好不容易作出一首,卻措詞不雅,一看便知出自初學者之手。這是由於香菱初學寫詩,看的詩又少,打不開思路,只注意追求詞句的華麗,而忘了黛玉說的“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香菱是初學寫詩者,還不懂得詠物詩的特點是“情附物上,意在言外”。詠物詩若不能寄情寓興,就沒有什麼意思了。香菱的詠月詩,說來說去只表達了“月亮很亮”這個意思,當然不是首好詩了。

  然而香菱作詩失敗後並不氣餒,再苦索佳句,寫出第二首。這首詩不像第一首那樣笨拙了,能以花香、夜露來烘托,詩意也放開了些,但又顯得過於穿鑿、比附,落得正統派的寶釵說她的詩“句句是月色”。曹雪芹安排香菱學詩至此,還讓詩意停留在表皮上,人物的思想境界還沒有進入角色,以此來烘托第三首詩的成功。

  “功夫不負有心人”,香菱掃興之後,仍不肯丟手,“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經過反覆的摸索,終於找到了作詩的門徑,“苦吟”成功。第三首詩別開生面,情景並茂,耐人尋味。首句“精華欲掩料應難”,起得很有勢頭,恰似一輪明月破雲而出,將自己才華終難埋沒,學詩必能成功的自信心含蓄地傳出。第二句“影自娟娟魄自寒”,就像是她自己身世的寫照,顧影自憐,吐露了香菱精神上的寂寞,令人不由掩卷遐思她的身世、命運與前途,歎爲觀止!真是“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頷聯“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用修辭上的特殊句式,抒發出內心的幽怨,筆法似很老練,達到“曲筆達意”的效果。頸聯“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拓展了全詩的境界,情與景交融並觀,爲末聯作好了鋪墊。“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詩意曲折,匠心獨運,聯想綿遠,又緊扣詠月詩題。感嘆本是香菱自己的思想感情所發,卻偏推給處境同樣寂寞的嫦娥,特別是“團圓”二字,將月與人合詠,自然雙關,餘韻悠長,真是“詩貴含蓄”,難怪那些“雅女”們也要贊她“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了”。

  香菱作詩取得了成功,曹雪芹着意塑造的香菱的形象也獲得成功。我認爲,作者刻意安排香菱學寫詠月詩,其意很深,而且又是跟黛玉學,也是用心奇巧。香菱身世孤苦、寂寞,黛玉又好睹物思情,從這裏的“三詠月”,反覆突出詠物詩要有寓意,到第七十六回中秋詠月中的“寒塘”“冷月”,可見曹雪芹借月所寓的深意。一般衡量詠物詩的高下,主要看寓意之深淺,要做到“寄情深,寓託宜新”是不容易的,要使詩詞能表達出弦外音、詩外味,就更非尋常了。我們通過分析這幾首詩的成敗,反覆玩味,既懂得了一點寫詩的要領,又從藝術手法、創作風格、審美思想上都收益不淺。我想,曹雪芹設計這幾首詩的苦心也許還在於此。

鑑賞

  這是香菱所作的第三首詠月。

  經過前面一番艱苦的探索之後,香菱終於摸到了做詩的門徑,因此此詩一出,就頓放異彩,成爲一首具有真正藝術美的作品。詩的首聯起句就顯得氣勢不凡:“精華欲掩料應難”,表面上言濃密的雲霧終究難以遮蓋純淨皎潔的月光,實則暗示象香菱這樣才情橫溢的女子總有一天會脫穎而出,從而傳達了學詩必能成功的堅定信念。次句把月亮形象與詩人的身世緊緊的聯繫起來,詠月而又詠人,兩者水乳交融。“影娟娟”寫月亮修美的外形;“魄自寒”,指月質清寒的特性。猶如香菱姣好的容貌中深藏着一顆淒涼又寥落的苦心。這位精華靈秀所鐘的薄命女兒,卻不幸淪落爲粗鄙陋俗的呆霸王薛蟠之小妾,她痛苦的淚水永遠是流不遠的。因而這種顧影自憐的幽怨之情調,便在詩的頸聯中委曲的道出:“一片砧聲千里白”,以“一片”與“千里”對舉,讓“砧聲”與“皎月”渾融,既寫出了地域之廣遠,又道出了愁思之綿長,而且這種愁思,乃是由砧聲(即婦人們在月夜中的搗衣聲)所引發的。這裏隱曲地傳出達了香菱對遠在江南的丈夫薛蟠的思念之情,因爲薛蟠雖然與她並無諧和恩愛之情份,但從名份上來說,他畢竟還是她的丈夫,何況香菱除了他以外,並無一個親人。接下的“半輪雞唱”一句,仍然以景託情,則此時因見時光流逝而嘗盡了不眠滋味的這位女詩人,便把滿懷的愁緒,一腔的心事,盡託付這默默無言的半輪殘月中,使客觀的“月”與主觀的“情”得到有機的融合,達到了詩美學上所謂“不隔”的藝術境界。

  詩的頸聯又在境界上作深一層的開掘,讓這種深沉的哀愁擴散開來,使之具有更有爲普遍的意義:同一個悽清的月夜,不知有多少身穿綠蓑的遊子漂泊江上,因聞笛聲而垂涕;又不知有多少紅袖佳人徘徊樓頭,倦倚欄杆而出神。因而這月夜中的愁思,就不僅是屬於香菱本人的,也還是屬於千千萬萬個與香菱有着同樣的遭遇的傷心人的!這乃是一種亙古至今遊子思婦所共有的綿綿愁恨!

  詩尾聯歸結爲無可奈何的感喟:“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嫦娥因偷食長生不老藥而不得不飛昇登上月亮,與她的意中人后羿永遠分離,想來她孤獨淒涼的心是和世人並沒有什麼兩樣。故此處借嫦娥的一問,就問得新奇且意趣,並且詩的句意既做到曲折又能緊扣詩題,筆法老練而又寓意遙深。在小說中,衆人評這首詩曰:“新奇而有意趣”,就不是毫無根據的溢美之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