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曉角·題採石蛾眉亭

作者:韓元吉 朝代:宋代 标签:豪放

【原文赏析】
倚天絕壁。直下江千尺。天際兩蛾凝黛,愁與恨、幾時極。
怒潮風正急。酒醒聞塞笛。試問謫仙何處,青山外、遠煙碧。

註釋
採石峨眉亭:採石磯,在安徽當塗縣西北牛渚山下突出於江中處。峨眉亭建立在絕壁上。《當塗縣誌》稱它的形勢:“據牛渚絕壁,大江西來,天門兩山(即東西梁山)對立,望之若峨眉然。”
倚天:一作“倚空”。
兩蛾凝黛:把長江兩岸東西對峙的梁山比作美人的黛眉。
愁與恨:古代文人往往把美人的蛾眉描繪成爲含愁凝恨的樣子。
極:窮盡,消失。
塞笛:邊笛,邊防軍隊裏吹奏的笛聲。當時採石磯就是邊防的軍事重鎮(1161年虞允文曾大敗金兵於此)。聞塞笛,暗示了作者的感觸。
謫仙:李白,唐人稱爲謫仙。他晚年住在當塗,並且死在那裏。
青山:在當塗東南,山北麓有李白墓(據李華《故翰林學士李公墓誌》)。

創作背景
  據陸游《京口唱和序》雲:“隆興二年閏十一月壬申,許昌韓無咎以新番陽(今江西鄱陽)守來省太夫人於閏(潤州,鎮江)。方是時,予爲通判郡事,與無咎別蓋逾年矣。相與道舊故部,問朋儔,覽觀江山,舉酒相屬甚樂。”此詞可能是元吉在赴鎮江途中經採石時作(他在鎮江留六十日,次年正月即以考功郎徵赴臨安,故離鎮江後不便再有採石之行)。《宋史·孝宗本紀》載,公元1164年(隆興二年)舊曆十月,金人分道渡淮,十一月,入楚州、濠州、滁州,宋朝震動,醞釀向金求和。這就是作此詞的政治背景。

賞析一

  詞的上片,採用於動寫靜手法。作者隨步換形,邊走邊看。起句“倚天絕壁,直下江千尺”,氣勢不凡。先是見採石磯矗立前方,作者擡頭仰視,只覺峭壁插雲,好似倚天挺立一般。實際上,採石磯最高處海拔才一百三十一米,只因橫空而來和截江而立,方顯得格外倚峻。待作者登上峯頂的蛾眉亭後,低頭俯瞰,又是另一幅圖景。只覺懸崖千尺,直逼江渚。這開頭兩句,一仰一俯,一下一上,雄偉壯麗,極富立體感。

  “天際兩蛾凝黛,愁與恨,幾時極!”作者騁目四望,由近及遠,又見東、西梁山(亦名天門山)似兩彎蛾眉,橫亙西南天際。《安徽通志》載:“蛾眉亭在當塗縣北二十里,據牛渚絕壁。前直二梁山,夾江對峙,如蛾眉然。”由此引出作者聯想:黛眉不展,宛似凝愁含恨。其實,這都是作者情感的含蓄外露,把人的主觀感受加於客觀物體之上。

  韓元吉一貫主張北伐抗金,恢復中原故土,但反對輕舉冒進。他愁的是金兵進逼,南宋當局抵抗不力,東南即將不保;恨的是北宋覆亡,中原故土至今未能收復。“幾時極”三字,把這愁恨之情擴大加深,用時間的無窮不盡,狀心事的浩茫廣漠。

  如果上片是由景生情,那麼下片則又融情入景。

  “暮潮風正急,酒闌聞塞笛。”暮,點明時間;兼渲染心情的暗淡。又正值風起潮涌,風鼓潮勢,潮助風波,急驟非常。作者雖未明言這些景象所喻爲何,但人們從中完全可以感受到作者強烈的愛憎情感。酒闌,表示人已清醒;塞笛,即羌笛,軍中樂器。當此邊聲四起之時,作者在沉思。

  “試問謫仙何處?青山外,遠煙碧。”很自然地,作者想起了李白。李白曾爲採石磯寫下過著名篇,在人民口頭還流傳着許多浪漫神奇的故事,如捉月、騎鯨等:更爲重要的是李白一生懷着“濟蒼生”和“安計稷”的政治抱負,希望能像東晉謝安那樣“爲君談笑靜胡沙”(《永王東巡歌·其二》)。但他壯志難酬,最後病死在當塗,葬於青山之上,至此已數百年;而今但見青山之外,遠空煙嵐縹碧而已。韓元吉雖然身任官職,但在當時投降派得勢掌權的情況下,也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讀者從虛無縹緲的遠煙中,已能充分領悟到他此刻的心情了。

  下俯長江,懸崖千丈,而不遠的東西梁山又像兩彎蛾眉、夾江對峙。其山川之奇麗由此可以想見。不僅如此,這裏還凝聚着豐厚的人文積澱。號爲“謫仙人”的李白在些留下“捉月”、“騎鯨”的神奇傳說,並且還把他的仙骨留給了江畔的青山綠水。而更令人懷唸的是,就在詞人寫作此詞之前不久,南宋將士曾在此奏響過“採石大捷”的凱歌。不過當作者登臨懷古之際,形勢卻又發生了變化,南宋統治集團重又推行起苟安媾和的政策。懷着國事日非的優懼,詞人此刻之所見所聞,當然就是一派“兩蛾凝愁”和“潮怒風急”的景色了。“境由心造”,其言良望。

  元代吳師道認爲:在題詠採石蛾眉亭的詞作中,沒有一篇能趕得上這首詞。(參閱唐圭璋《詞話叢編·吳禮部詞話》)此詞收在韓元吉的詞集中。黃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錄此篇,署爲劉仙倫作,不知何據。但就風格而言,此詞確與韓元吉他詞近似;而不像是以學辛詞著稱的劉仙倫的作品。

賞析二

  倚天絕壁,直下江千尺。天際兩蛾凝黛,愁與恨,幾時極? 怒潮風正急,酒醒聞塞笛。試問謫仙何處?青山外,遠煙碧。

  該詞爲登蛾眉亭遠望,因景生情而作。風格豪放,氣魄恢宏。

  蛾眉亭,在當塗縣(今安徽境),傍牛渚山而立,因前有東梁山,西梁山夾江對峙和蛾眉而得名。牛渚山,又名牛渚圻,面臨長江,山勢險要,其北部突入江中名採石磯,爲古時大江南北重要津渡、軍家必爭之地。蛾眉亭便建在採石磯上。

  上闋以寫景爲主,情因景生。“倚天絕壁,直下江千尺”起句突兀,險景天成:登上蛾眉亭憑欄望遠,只見牛渚山峭壁如削、倚天而立,上有飛瀑千尺懸空奔流,瀉入滔滔長江。詞人見奇景而頓生豪情,“天際兩蛾凝黛,愁與恨,幾時極”,前句是說:那江天之外兩座夾江而立的遠山,宛如美人剛剛用黛石塗過的兩抹彎彎的蛾眉。“凝”,謂凝止、聚積;在這裏則指蛾眉凝愁;這便引出下面的句子“愁與恨,幾時極”來,“極”謂極盡、完了:那眉梢眉尖凝聚不解的愁與恨,到什麼時候才能消散?這裏運用了擬人化與比喻相結合的手法,,說的是蛾眉含愁帶恨,其實發泄的卻是詞人內心的憂國憂民的愁苦。詞人生於宋、金交兵、戰火遍地的動亂年代,身爲南宋官員,面對半壁大好河山已陷金人之手、南宋王朝偏安江南一隅的情景,他所愁所恨的應是對恢復版圖、統一舊時河山的希冀一次次的破滅與繼續企求。

  下闋以抒情爲主,情與景融。“怒潮風正急,酒醒聞塞笛”是寫:波濤洶涌的江水正捲起連天怒潮,浪高風急;酒意初退,耳畔便彷彿響起如怨如訴、不絕如縷的塞外悲笛。“塞笛”,自然是邊塞亦即“塞外”的笛音;古人以長城爲塞,“塞外”則指今長城以外亦即我北部邊疆地區,它常與“江南”相對仗使用。身在南國的詞人所聽到的“塞笛”,只能是因爲日夜將收復失地縈繞心頭而形成的一種幻覺,在寫作技巧上則是使用了跨越空間、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大膽聯想,這使豪氣之中多少帶進了一絲蒼涼。當然,“塞笛”也可指實邊防軍隊裏吹奏的笛聲,因爲那時的採石磯就是南宋與金國交界的軍事重鎮,史載:紹興三十一年(1161),宋將虞允文曾大敗金兵於此地。但詞貴虛不貴實,若作前者理解,更增加些促人深思的、奇異的色彩。接下來詞人又迅速將馳騁的想象拉回到眼前,這里正是唐代大詩人李白晚年顛沛、依傍從叔當塗縣令李陽冰生活的地方,採石磯一帶正是詩人醉後入水、欲捕明月而葬身的地方。“試問謫仙何處?青山外,遠煙碧”中,前句是說:試問到哪裏去才能追尋到謫仙人李白的蹤跡?作者對着茫茫江水,呼喚尋找着前朝那位狂放不羈、才華橫溢的偉大詩人。此時此地,此景此情,這尋找、這呼喚,既是對所傾心仰慕的詩人的憑弔(據李華《故翰林學士李公墓誌》記載,李白墓在當塗東南之青山北麓),卻也可理解爲詞人在積極地爲苦悶心情尋找寄託,希望自身也具有曠達、豪邁如李白般的性格。結句“青山外,遠煙碧”意境開闊,它不僅對前面之問句作了答覆,而且是詞人對愁與恨交錯纏繞所作的奮力擺脫:那萬重青山外,千里煙波的盡頭、鬱鬱蔥蔥的地方,當更有令人神馳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