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詠梅

作者:陸游 朝代:宋代 标签:宋詞精選

【原文赏析】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羣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譯文及註釋

譯文
驛站之外的斷橋邊,梅花孤單寂寞地綻開了花,無人過問。暮色降臨,梅花無依無靠,已經夠愁苦了,卻又遭到了風雨的摧殘。梅花並不想費盡心思去爭豔鬥寵,對百花的妒忌與排斥毫不在乎。即使凋零了,被碾作泥土,又化作塵土了,梅花依然和往常一樣散發出縷縷清香。

註釋
卜(bǔ)算子·詠梅:選自吳氏雙照樓影宋本《渭南詞》卷二。
卜算子:爲詞牌名。《詞律》以爲調名取義於“賣卜算命之人”。又名《百尺樓》《眉峯碧》《楚天遙》《缺月掛疏桐》等。相傳是借用唐代人駱賓王的綽號。駱賓王寫詩好用數字取名,人稱“卜算子”。山谷詞“似扶著,賣卜算”,取賣卜算命的意思。
說明:雙調,44字,前後闋各兩仄韻,各22字,上去通押。也有一體單押入聲韻。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
驛(yì)外:指荒僻、冷清之地。驛:驛站,古代傳遞政府文書的人中途換馬匹休息、住宿的地方。
斷橋:殘破的橋。一說“斷”通“籪”,籪橋乃是古時在爲攔河捕魚蟹而設籪之處所建之橋。
寂寞:孤單冷清。
無主:無人過問,無人欣賞。
著(zhuó):同“着”,這裏是遭受的意思。更著:更加受到。
無意:不想,沒有心思。自己不想費盡心思去爭芳鬥豔。
苦:盡力,竭力。
爭春:與百花爭奇鬥豔。此指爭權。
一任:任憑。
羣芳:羣花、百花。隱指權臣、小人。
妒(dù):嫉妒。
零落:凋謝。
碾(niǎn):軋碎。
作塵:化作灰土。
香如故:香氣依舊存在。

創作背景

  這是陸游一首詠梅的詞,其實也是陸游自己的詠懷之作。陸游一生酷愛梅花,寫有大量歌詠梅花的,歌頌梅花傲霜雪,凌寒風,不畏強暴,不羨富貴的高貴品格。詩所塑造的梅花形象中,有詩人自身的影子,正如他的《梅花絕句》裏寫的:“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這首《卜算子》,也是明寫梅花,暗寫抱負。其特點是着重寫梅花的精神,而不從外表形態上去描寫。

  上片首二句說梅花開在驛外野地,不在金屋玉堂,不屬達官貴人所有。後二句說梅花的遭遇:在悽風苦雨摧殘中開放。它植根的地方,是荒涼的驛亭外面,斷橋旁邊。驛亭是古代傳遞公文的人和行旅中途歇息的處所。加上黃昏時候的風風雨雨,這環境被渲染得多麼冷落淒涼!寫梅花的遭遇,也是作者自寫被排擠的政治遭遇。

  下片寫梅花的品格:說他不與羣芳爭春,任羣芳猜忌一任百花嫉妒,我卻無意與它們爭春鬥豔。即使凋零飄落,成泥成塵,我依舊保持着清香。如果結合詩人一生累遭投降派的打擊而報國之志不衰的情形來體會,真是“一樹梅花一放翁”了。

  末兩句即是《離騷》“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的精神。比王安石詠杏:“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之句用意更深沉。

  陸游一生的政治生涯:早年參加考試被薦送第一,爲秦檜所嫉;孝宗時又爲龍大淵、曾覿一羣小人所排擠;在四川王炎幕府時要經略中原,又見扼於統治集團,不得遂其志;晚年贊成韓侂胄北伐,韓侂胄失敗後被誣陷。我們讀他這首詞,聯繫他的政治遭遇,可以看出它是他的身世的縮影。詞中所寫的梅花是他高潔的品格的化身。

  唐宋文人尊重梅花的品格,與六朝文人不同。但是象林和靖所寫的“暗香、疏影”等名句,都只是高人、隱士的情懷;雖然也有一些作家借梅花自寫品格的,但也只能說:“原沒春風情性,如何共,海棠說。”(南宋肅泰來《霜天曉角·詠梅》)這只是陸游詞“無意苦爭春,一任羣芳妒”的一面。陸游的友人陳亮有四句梅花詩說:“一朵忽先變,百花皆後香。欲傳春信息,不怕雪埋藏。”寫出他自己對政治有先見,不怕打擊,堅持正義的精神,是陳亮自己整個人格的體現。陸游這首詞則是寫失意的英雄志士的兀傲形象。我認爲在宋代,這是寫梅花詩詞中最突出的兩首好作品。

  這是陸游一首詠梅的詞(被選入滬教版語文書 試用本第3版 第3單元宋詞集粹<;下>;),其實也是陸游的詠懷之作。壓住一“愁”字,表現了梅花的寂寞與無人問津,滲透的更是作者本身的孤獨。下闋寫梅花的遭遇,也是作者自寫被排擠的政治遭遇,而最後一句更是寫出了梅花伶仃的孤芳自賞,陸游立志不與惡勢力同流合污。

  陸游一生主張堅決抗金、收復中原,因此爲統治集團中求和派所壓制。創作本詞時陸游正處在人生的低谷,主戰派被排擠壓迫,士氣低落,這首詠梅詞,其實也是陸游自己的詠懷之作。

鑑賞

  這首《卜算子》以“詠梅”爲題,詠物寓志,表達了自己孤高雅潔的志趣。這正和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濂溪先生(周敦頤)以蓮花自喻一樣,作者亦是以梅花自喻。陸游曾經稱讚梅花“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落梅》)。梅花如此清幽絕俗,出於衆花之上,可是“如今”竟開在郊野的驛站外面,破敗不堪的“斷橋”,自然是人跡罕至、寂寥荒寒、梅花也就倍受冷落了。從這一句可知它既不是官府中的梅,也不是名園中的梅,而是一株生長在荒僻郊外的“野梅”。它既得不到應有的護理,更談不上會有人來欣賞。隨着四季的代謝,它默默地開了,又默默地凋落了。它孑然一身,四顧茫然──有誰肯一顧呢,它可是無主的梅呵。“寂寞開無主”一句,作者將自己的感情傾注在客觀景物之中,首句是景語,這句已是情語了。

  日落黃昏,暮色朦朧,這孑然一身、無人過問的梅花,何以承受這淒涼呢?它只有“愁”──而且是“獨自愁”,這與上句的“寂寞”相呼應。驛外斷橋、暮色、黃昏,原本已寂寞愁苦不堪,但更添悽風冷雨,孤苦之情更深一層。“更著”這兩個字力重千鈞,前三句似將梅花困苦處境描寫已至其但二句“更著風和雨”似一記重錘將前面的“極限”打得崩潰。這種愁苦彷彿無人能承受,至此感情渲染已達高潮,然而儘管環境是如此冷峻,它還是“開”了。它,“萬樹寒無色,南枝獨有花”(道源);它,“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楊維楨)。上闋四句,只言梅花處境惡劣、於梅花只作一“開”字,但是其倔強、頑強已不言自明。

  上闋狀物寫景,描繪了風雨中獨自綻放的梅花。梅花長在偏僻的“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它不是由人精心栽種的,它寂寞地開放着。“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在這樣的暮色黃昏中,獨自挺立開放的梅花難免會有着孤苦無依的愁苦,更何況環境如此惡劣,風雨交加,倍受摧殘。這實在令人深深嘆息。

  下闋抒情, 主要抒寫梅花的兩種美德。“無意苦爭春,一任羣芳妒”,它的其一美德是樸實無華,不慕虛榮,不與百花爭春,在寒冬就孤傲挺立開放,它的與世無爭使它胸懷坦蕩,一任羣花自去嫉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它的其二美德是志節高尚,操守如故,就算淪落到化泥作塵的地步,還香氣依舊。這幾句詞意味深長。作者作此詞時,正因力主對金用兵而受貶,因此他以“羣花”喻當時官場中卑下的小人,而以梅花自喻,表達了雖歷盡艱辛,也不會趨炎附勢,而只會堅守節操的決心。這首詞以清新的情調寫出了傲然不屈的梅花,暗喻了自己的堅貞不屈,筆致細膩,意味深雋,是詠梅詞中的絕唱。

  上闋集中寫了梅花的困難處境,它也的確還有“愁”。從藝術手法說,寫愁時作者沒有用人、詞人們那套慣用的比喻手法,把愁寫得像這像那,而是用環境、時光和自然現象來烘托。況周頤說:“詞有淡遠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爲高手。”(《蕙風詞話》)就是說,作者描寫這麼多“景物”,是爲了獲得梅花的“神致”;“深於言情者,正在善於寫景”(田同之《西圃詞說》)。上闋四句可說是“情景雙繪”。讓讀者從一系列景物中感受到作者的特定環境下的心緒──愁。也讓讀者逐漸踏入作者的心境。

  下闋託梅寄志。梅花,它開得最早。“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齊已);“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冬雪未消”(張謂)。是它迎來了春天。但它卻“無意苦爭春”。春天,百花怒放,爭麗鬥妍,而梅花卻不去“苦爭春”,凌寒先發,只有迎春報春的赤誠。“苦”者,抵死、拼命、盡力也。從側面諷刺了羣芳。梅花並非有意相爭,即使“羣芳”有“妒心”,那也是它們自己的事情,就“一任”它們去嫉妒吧。在詞中,寫物與寫人,完全交織在一起了。草木無情,花開花落,是自然現象。其中卻暗含着作者的不幸遭遇揭露了苟且偷安的那些人的無恥行徑。說“爭春”,是暗喻人事;“妒”,則非草木所能有。這兩句表現出陸游性格孤高,決不與爭寵邀媚、阿諛逢迎之徒爲伍的品格和不畏讒毀、堅貞自守的崚崚傲骨。

  最後幾句,把梅花的“獨標高格”,再推進一層:“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前句承上闋的寂寞無主、黃昏日落、風雨交侵等悽慘境遇。這句七個字四次頓挫:“零落”,不堪雨驟風狂的摧殘,梅花紛紛凋落了,這是第一層。落花委地,與泥水混雜,不辨何者是花,何者是泥了,這是第二層。從“碾”字,顯示出摧殘者的無情,被摧殘者的作境遇,這是第三層。結果呢,梅花被摧殘、被踐踏而化作灰塵了。這是第四層。看,梅花的命運有多麼悲慘,簡直不堪入目令人不敢去想像。讀者已經融入了字裏行間所透露出的情感中。但作者的目的決不是單爲寫梅花的悲慘遭遇,引起人們的同情;從寫作手法上來說,仍是鋪墊,是蓄勢,是爲了把下句的詞意推上最高峯。雖說梅花凋落了,被踐踏成泥土了,被碾成塵灰了。“只有香如故”,它那“別有韻致”的香味,卻永遠“如故”,仍然不屈服於寂寞無主、風雨交侵的威脅,只是儘自己之能,一絲一毫也不會改變。即使是凋落了,化爲“塵”了,也要“香如故”。

  末句具有扛鼎之力,它振起全篇,把前面梅花的不幸處境,風雨侵凌,凋殘零落,成泥作的淒涼、衰颯、悲慼,一股腦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正是“末句想見勁節”(卓人月《詞統》)。而這“勁節”得以“想見”,正是由於該詞十分成功地運用比興手法作者以梅花自喻,以梅花的自然代謝來形容自己,已將梅花人格化。“詠梅”,實爲表白自己的思想感情,給人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成爲一首詠梅的傑作。

  此文章主要表明瞭詠梅的高潔情操,體現出詠梅堅強不屈的精神,值得讀者們的學習。

  這首詞以梅喻人,上闋寫梅的處境和遭遇:寂寞無主,還要加上風雨催逼!下闋寫梅的氣節操守:無意爭春,即便是零落成泥,依然保持那一份清香!我們從梅花的命運與品格中不僅可看到詞人仕途坎坷的身影,而且讀出詞人像梅花般冰清玉潔的精神世界。 這首詞是陸游在宋、金鬥爭中,力主抗戰,矢志不渝,但屢遭打擊,告老歸田後所作,是一首託物言志詞,借梅花寫自己孤寂境遇和堅貞節操,表明瞭一位愛國者身處逆境仍光明磊落的心跡。

評價

  陶淵明愛菊,爲的是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的閒適;周敦頤喜蓮,爲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高潔;而陸游重梅,則爲的是“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的堅貞。這可以從他的《卜算子·詠梅》中得到印證。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着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羣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讀罷此,我們也不禁會生出“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的感慨來。作爲一代偉大的愛國詩人,陸游很早就有“上馬擊狂胡,下馬草君書”的愛國之志,二十九歲時,他以狀元秀的身份登上仕途可他面對的不僅僅是一部分賣國求榮的投降派,更面對着苟且偏安的昏帝王。因此面對積貧積弱的現實,詩人只能眼睜睜看着南宋走“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的破亡之路。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排擠、貶謫,使詩人不得不發出“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的浩然長嘆了。儘管如此,但是詩人憂國憂民的情懷,不從俗媚的節操沒有絲毫的改變。即便到了“食且不繼”,因爲沒錢,藥也停了吃;因爲省燈油,書也沒的讀,甚至不得不連自己常用的酒杯都忍痛賣掉的地步,他仍然足跡不踏權門,他依舊胸懷杜稷,心繫百姓。我們從中彷彿聽到了屈原那“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執着與堅定,我們彷彿看到了杜甫那“窮年憂黎園,嘆息腸內熱”的抑鬱與沉重。真可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進亦憂,退亦憂”也正是有這樣的社會背景,有這樣的思想根基,使我們在品讀《詠梅》時,更能清楚地看到詩人那至死不渝的追求。

  縱觀全詞,詩人以物喻人,託物言志,巧借飽受摧殘,花粉猶香的梅花,比喻自己雖終生坎坷,絕不媚俗的忠貞,這也正象他在一首詠梅詩中所寫的“過時自合飄零去,恥向東君更氣憐”。陸游以他飽滿的愛國熱情,譜寫一曲曲愛國主義詩篇,激勵了並激勵着一代又一代人,真可謂“雙鬢多年作雪,寸心至死如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