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作者:杜甫 朝代:唐代 标签:唐詩三百首

【原文赏析】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

譯文及註釋

譯文
今夜的圓圓的秋月是多麼皎潔美好,妻子卻一個人在閨房中獨自望月:希望相公快點回來!幼小的兒女卻還不懂思念在長安的父親,還不能理解母親對月懷人的心情。夜露深重,你烏雲似的頭髮被打溼了,月光如水,你如玉的臂膀可受寒?什麼時候才能和你一起倚着窗帷,仰望明月,讓月光照幹我們彼此的淚痕呢?

註釋
1、鄜(fū)州:今陝西省富縣。當時杜甫的家屬在鄜州的羌(qiāng)村,杜甫在長安。這兩句設想妻子在鄜州獨自對月懷人的情景。
2.、閨中:內室。看,讀平聲。
3、憐:想。未解:尚不懂得。
4、雲鬟:古代婦女的環形髮飾。
5、香霧雲鬟(huán)溼,清輝玉臂寒:寫想象中妻獨自久立,望月懷人的形象。香霧:霧本來沒有香氣,因爲香氣從塗有膏沐的雲鬟中散發出來,所以說“香霧”。望月已久,霧深露重,故雲鬟沾溼,玉臂生寒。
6、虛幌:透明的窗帷。雙照:與上面的"獨看"對應,表示對未來團聚的期望。

鑑賞

  此選自《杜工部集》,題爲《月夜》,作者看到的是長安月。如果從自己方面落筆,一入手應該寫“今夜長安月,閨中只獨看”。但他更焦心的不是自己失掉自由、生死未卜的處境,而是妻子對自己的處境如何焦心。所以悄然動容,神馳千里,直寫“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這已經透過一層。自己隻身在外,當然是獨自看月。妻子尚有兒女在旁,爲什麼也“獨看”呢?“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一聯作了回答。妻子看月,並不是欣賞自然風光,而是“憶長安”,而小兒女未諳世事,還不懂得“憶長安”啊!用小兒女的“不解憶”反襯妻子的“憶”,突出了那個“獨”字,又進一層。

  在一二兩聯中,“憐”字,“憶”字,都不宜輕易滑過。而這,又應該和“今夜”、“獨看”聯繫起來加以吟味。明月當空,月月都能看到。特指“今夜”的“獨看”,則心目中自然有往日的“同看”和未來的“同看”。未來的“同看”,留待結句點明。往日的“同看”,則暗含於一二兩聯之中。“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這不是分明透露出他和妻子有過“同看”鄜州月而共“憶長安”的往事嗎?我們知道,安史之亂以前,作者困處長安達十年之久,其中有一段時間,是與妻子在一起度過的。和妻子一同忍飢受寒,也一同觀賞長安的明月,這自然就留下了深刻的記憶。當長安淪陷,一家人逃難到了羌村的時候,與妻子“同看”鄜州之月而共“憶長安”,已不勝其辛酸!如今自己身陷亂軍之中,妻子“獨看”鄜州之月而“憶長安”,那“憶”就不僅充滿了辛酸,而且交織着憂慮與驚恐。這個“憶”字,是含意深廣,耐人尋思的。往日與妻子同看鄜州之月而“憶長安”,雖然百感交集,但尚有自己爲妻子分憂;如今呢,妻子“獨看”鄜州之月而“憶長安”,“遙憐”小兒女們天真幼稚,只能增加她的負擔,哪能爲她分憂啊!這個“憐”字,也是飽含深情,感人肺腑的。孩子還小,並不懂得想念,可是,杜甫又怎能不念呢?!從小孩的“不念”更能體現出大人的“念”之深切。

  第三聯通過妻子獨自看月的形象描寫,進一步表現“憶長安”。霧溼雲鬟,月寒玉臂。望月愈久而憶念愈深,甚至會擔心她的丈夫是否還活着,怎能不熱淚盈眶?而這,又完全是作者想象中的情景。當想到妻子憂心忡忡,夜深不寐的時候,自己也不免傷心落淚。兩地看月而各有淚痕,這就不能不激起結束這種痛苦生活的希望;於是以表現希望的詩句作結:“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雙照”而淚痕始幹,則“獨看”而淚痕不幹,也就意在言外了。

  作者在半年以後所寫的《述懷》詩中說:“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寄書問三川(鄜州的屬縣,羌村所在),不知家在否”;“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兩詩參照,就不難看出“獨看”的淚痕裏浸透着天下亂離的悲哀,“雙照”的清輝中閃耀着四海昇平的理想。字裏行間,時代的脈搏是清晰可辨的。

  題爲《月夜》,字字都從月色中照出,而以“獨看”、“雙照”爲一詩之眼。“獨看”是現實,卻從對面着想,只寫妻子“獨看”鄜州之月而“憶長安”,而自己的“獨看”長安之月而憶鄜州,已包含其中。“雙照”兼包回憶與希望:感傷“今夜”的“獨看”,回憶往日的同看,而把並倚“虛幌”(薄帷)、對月抒愁的希望寄託於不知“何時”的未來。詞旨婉切,章法緊密。如黃生所說:“五律至此,無忝詩聖矣!”

  藉助想象,抒寫妻子對自己的思念,也寫出自己對妻子的思念。

  這首詩借看月而抒離情,但抒發的不是一般情況下的夫婦離別之情。字裏行間,表現出時代的特徵,離亂之痛和內心之憂熔於一爐,對月惆悵,憂嘆愁思,而希望則寄託於不知“何時”的未來。

創作背景
天寶十五載(756)春,安祿山由洛陽攻潼關。五月,杜甫從奉先移家至潼關以北白水(今陝西白水縣)的舅父處。六月,長安陷落,玄宗逃蜀,叛軍入白水,杜甫攜家逃往鄜州羌村。七月,肅宗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縣)即位,杜甫獲悉即從鄜州隻身奔向靈武,不料途中被安史叛軍所俘,押回長安。這首即是困居長安時所作,表達了對離亂中的家小的深切掛念。情深意真,明白如話,絲毫不見爲律詩束縛的痕跡。詩的構思採用從對方設想的方式,"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悲婉微至,精麗絕倫,又妙在無一字不從月色照出也"(《讀杜心解》)。後世詩人常常學此法度。